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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题
文学的变与不变
  主讲人 韩少功
  时  间 2016年05月22日(周日)下午19时
  地  点 前湖校区法学楼报告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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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座纲要

   

主讲人:韩少功

时  间:2016年05月22日(周日)下午19时

地  点:前湖校区法学楼报告厅

 

主持人: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欢迎来到第177期“前湖之风”周末讲坛,我是主持人孙雨涵。

 

“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世界上唯一不变的恰恰就是变化。几千年里,中国的文学饱尝甘苦,历经沧桑,形式也在不断变化。但无论形式怎么变,中国文学的灵魂之声却始终扎根在它的字里行间,未曾消失过。

 

中国文学在变化和发展,那它的坚守又体现在哪里?在寻根文学的思潮中,文人墨客所苦苦追寻的文学之根又在哪里?本期讲座,就让我们跟随韩老师的脚步,一同感受中国文学在漫漫历史长河中的那份创新与坚守。

 

在请出本期嘉宾之前,请允许我对主讲人做一个简单的介绍:韩少功,作家。早期代表作品有《月兰》《西望茅草地》等。1985年倡导“寻根文学”的主将。这一时期代表作有《爸爸爸》《女女女》《归去来》等。 新世纪创作的长篇有《暗示》《山南水北》《日夜书》等。曾获境内外奖项多次。主要有:1980年、1981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2002年法国文化部颁发的“法兰西文艺骑士奖章”;2007年第五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之“杰出作家奖”;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美国第二届纽曼华语文学奖等。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韩少功老师!

 

韩少功:很高兴能够来到南昌大学和这么多青年朋友们进行交流,今晚有这么多的同学坐在地上让我于心不忍。(笑声)这让我想起在80年代类似的盛况,那时的中国开始了一个文学的春天。

 

如今对于文学这一话题,我们谈及之时都会有一些“暧昧”,有一点点纠结。譬如 “文艺青年”、“诗人”等一些词语有时也会产生负面含义。虽然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但古往今来,文学也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样的变化也给大家带来了一些影响。今晚想要与大家进行交流的是:这些变化发生在何地?我们应该抱有怎样的态度? 

 

一、 文学的三大变化

个人认为文学有三大功能:认知、娱乐和教化。今天我刚好针对这三点来谈谈我个人感受。在文学的发展过程中,这三大功能发生了变化,不容乐观地说,甚至出现了一些值得我们担忧的变化。

 

(一)文学的认知功能弱化

1古代文学的强大认知功能

个人感觉文学认知的功能在逐渐地弱化。古代与现代的文学的功能有着巨大的区别。在托尔斯泰和巴尔扎克那个时代,作家们对于一个静态事物的描写动辄就是几页、甚至十几页,我国的汉赋亦是如此,其主要文体特征就是铺陈和白描。一个纸张特别稀贵的时代,汉朝的作家们却经常是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字的创作量。他们不但不会受到读者的厌恶,反而会受到读者的青睐。这主要是因为在那时,人们根本不可能通过其他的信息手段来认知他们所描写的事物。作家是当时人们的眼睛与耳朵的延伸。

 

今天的读者可能会觉得没必要再回过头读这些作家们的著作为我们有了更先进的技术去了解。古人为了把事物描绘得有声有色,就必须要用大量的文字。但是现在却不同,我们可以利用的音像设备,直接实现对事物有声有色的表达。因此文学的认知功能逐渐弱化了

 

2文学发展过程类比

文学的发展可以与世界美术史的发展做一下对比。欧洲最主要的两个画种——肖像画和风景画,目的就是让人们看到人或者风景的一种真实状态。照相机的发明,使得西方美术史出现了一个大的拐点,开始出现意象主义、超现实主义的大潮流。同样,中国文学也经历了类似这样的拐点,也就是我们这个时代出现强大的信息传播载体。由于大量的新的传播途径的出现,我们要了解一个国家的文化不一定要依靠本土作家的作品,还有更多的方式可以选择。虽然我们现在拥有了新的技术条件,但文学的功能依然存在。因为文学的一些个性化、具象化、深入化、虚拟化的特殊功能使得与当今媒体的一些资讯很大区别,但文学作为主要信息工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二)文学的娱乐功能弱化

第二个变化就是文学的娱乐功能开始弱化。现在对于学生来说读书更像是一份苦差事原因显而易见——与现在的娱乐业相比,文学的娱乐功能正在逐渐弱化并逐渐转移。而文学曾经吸引我们的因素,已经逐渐转移到娱乐业上了。

 

诗歌,古人视之为阳春白雪。然而,诗歌在当代社会出现了极大萎缩现象,很多出版社都不愿意做出版诗集的工作,虽然有许多报刊曾经特地设有诗歌专栏,现在也所剩无几。以前很多诗人,无论被抛到哪个角落,只要凭着自己手上的几页诗歌,就能找到自己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更能做到相互理解。我对他们的生命力感到深深的敬佩

 

   (三)文学的教化功能弱化

    1中国传统的教化功能

第三,一般意义上的文学教化功能也在弱化。北大的老校长蔡元培先生曾类比西方的宗教主张以美育教化学生,他所说的美育当然包括文艺和文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文学就承担着宗教的教化功能。和欧洲的托尔斯泰主义雨果主义一样我国五四运动前后出现的一批作家也指导当时的人们在白话文初期,很多作家的文章在语言文字运用方面还有些生涩但当时很多人就是凭着茅盾或巴金的书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那时的历史境况我们难以想象,但那些作家们的确起到了人类灵魂工程师的作用。然而,现在还能说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吗?假使我们现在是在开作家代表大会,听到这样的说法,很多作家都应该会脸红吧。

 

2当代文学被舆论“把关”

今天在很多网站排名前十的小说大多是些吃喝玩乐、饮食男女。这种现象值得我们深思。这是一个物质化和个人化的小时代娱乐至死是人间正道。那么文学的功能在哪呢?文学的教化功能还有吗?有的话,又还有多少?这都是值得我们再三考虑的。我们整个文学生产的条件、体制、环境,包括我们的文学评论和文学理论都出现了剧烈的动荡和重组。

 

  现在的中国文化对资本产生了很大的依赖性文化变得和电影一样需要营销需要大量的舆论指导工作大量的有偿评论甚至是机器操作的表情符号在这种唯利是图之风糜烂文化界、文学界的时候,我们还有多少写作者还关心世道人心呢?还有多少写作者是按照自己的真情实感来面对语言文字呢?这是一个问题!

 

我们应该用更宽广的眼界去探索新的文学,对我们将要出现的文学的内容和形式展开想象。以上提到的变化也许才刚刚开始。但是不管怎么样变化,我认为文学还是存在一些恒定不变的东西。需要我们冷静地思考并且细心地梳理。

 

二、 文学存在的理由

 

(一) 人类永远需要语言文字

我这里简单地说三点。第一,人类需要语言文字。如果人类不需要语言文字,那么文学于人类就是多余的。即便到科技十分先进的时候,语言文字仍然无法替代,文字之学还是大有作为的。

 

钱钟书先生说过,世界上任何精彩的比喻是无法描画出来的,图像永远无法取代文字。人类的某些轻微的感受和思想,没办法完全用图像来表达,只能靠我们的语言文字。认为现代的音像产业能够完全取代文学、消灭文学之类的预言是不可靠的人类离不开语言文字,逻辑上说,也就离不开文学。

 

(二) 人类永远需要有情有义的价值方向

第二人类永远需要有情有义的价值方向。但现在的人们是否有情?谈到这点我底气不足有很多人连对父母的感情都没有了,更谈不上与他人的情义。文学有什么用呢?它既不能创造很多的GDP,也不能解决民主等方面的很多具体难题,但是它在传达着有情有义的价值方向。在承传这种力量的时候,文学是我们人类必不可少的一个工具

 

(三)好作家永远需要经验和文化两种资源

第三我们优秀的作家不可缺少的两大资源和动力,一个是经验资源,一个是文化资源。前者指涉的是行万里路,代指广泛的生活实践,后者指涉的是我们说的读万卷书,尽量吸收前人的文化成果为我们写作的资源动力。

 

有些人认为,只要有钱就能抓住优秀的文学,“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种想法始终太简单,文学是体验的产物,是真情实感的一种释放。优秀的文学由一帮既没有经验资源、又没有文化资源的人,凭着办公室或流水线的生产方式来制作,恐怕是天方夜谭。对文学创作如此急功近利的实践,可以预料到它的后果。  

 

三、 顺变与守恒

 

在社会新形势下,一些优秀的读者,一些优秀的作者,将来都可能会在年轻的一代里产生。你们是不幸的,同时也是幸运的,就不幸而言,你们遇到的时代是动荡的,复杂的,有大量的机遇与风险并存。既要顺变,又要守恒。其中需要点明的是,必须要变化的,我们对此要非常地敏感,敢破敢立,勇于丢掉自己的某些十分陈旧、落后、不合用的想法和做法,与时俱进;但是又要守恒,要有一定的定力,在事物的千变万化中间,我们对自己要有独立的、审慎的、深思熟虑的定位,同时也作出对自己、对他人、对社会负责任的认真选择。这就是我今天对听友们提出的一个期望。谢谢大家!

 

互动环节

 

主持人:非常感谢韩少功老师的精彩演讲。听过韩老师的演讲后,相信大家都有了一些自己的思考与疑惑。现在就进入精彩的互动环节,请听友们踊跃提问。

 

学生一韩老师您好,我是南昌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我知道韩老师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作家,也非常用心地翻译过一些国外优秀文学作品供国内读者阅读,可是我感觉近年来国内用心去翻译作品的译者越来越少了。前段时间,我询问一个优秀评论家有关他对北岛的作品《时间的玫瑰》的评价。而他的回答是这样的:“《时间的玫瑰》并不能给北岛带来“诺奖”,北岛当下应当认真去做的是一手创作而不是二手翻译。”所以我想请问韩老师,近期除了小说写作的计划,还会不会有更多优秀的译作带给大家?谢谢!

 

韩少功:我做翻译是一种业余爱好,有时候我觉得翻译界漏掉了一些东西,于是我就来捡个漏。当然,现在的翻译人才越来越多,也不需要我捡漏了。我应该是回归创作。

 

至于如今翻译的情况,确实存在一些问题据我所知,很多出版社出于商业动机,为了市场利润,翻译过程中做得可能粗糙一点。文学翻译相较于其他类型的翻译其词语和表达方式多义性较多。不同的翻译方式给人的感觉会有很大的不同。这恰恰是文学翻译面临的特殊的、需要处理的难点。那种一味图快而借助翻译软件来翻译的做法会大大损坏翻译的质量。当然,现在的翻译情况我也不是非常了解,因此也不能多说,以后你们可以向有关的专家提出。

 

翻译工作也是非常崇高的,希望译者能够更好地团结起来,端正心态,讲究方法,精益求精,做好翻译工作,不要让中国的翻译质量一度下降。

 

学生二:韩老师,您好!有一位作家提及怎样学习写作时说:“要去模仿,模仿得多了,自然而然就会写出来了。”然而莫言却说:“我写作面临的最大困境就是如何跳出马尔克斯的圈子。”我想问韩老师,文学的创作能不能通过培训而习得?谢谢!

 

韩少功:模仿是很正常的。它是初始阶段的一个有效辅助工具,但当你真正进入一种创作状态的时候,还是尽量减少模仿为好。要独立地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是一个作家的基本标准。从模仿到独创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开始我们很难有独创性,但是有一分就有一分,争取下一次有三分,有二十分……逐步累积,逐步扩大自己的创造性,这才是一个实事求是的过程。

 

学生三:韩老师您好。我想问韩老师,为什么有很多文学水平不高的书能够成为畅销书,真正好的文学作品却并不能够被大家熟知?

 

韩少功:首先我们要承认人性是有缺陷的。我们经常会有一些自我掩饰、自我吹嘘但实际上人类有很多不的需求,这是正常的我们不能用简单的高低好坏来区分辨别。现代都市生活非常紧张,大多数的年轻人为了生活每天都会经历十多个小时的劳累在这种极其疲惫的状态下,还要他们振作精神去读高大上、费脑子的作品,我觉得有点不人道。我们不能抱着一种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姿态,瞧不起这些人,瞧不起他们的文化兴趣或追求。

但是,人类毕竟不完全是靠快餐式文化消遣发展的,也需要代表人类心智高度的作品 

学生四:韩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下,如何鉴定市面上书的质量的好坏?

 

韩少功:好和坏有许多指标第一个把女人比作花的人是天才,第二个是庸才,第三个是蠢才——这句话强调的就是创造性。我读作品时会对语言有一种敏感,一旦出现作家形容女人漂亮得像一朵花,我就会有大败胃口的感觉。没有独创性的比喻,就尽量少用比喻,真正要用心比喻的时候,最好要有一点创造性,这也是一个重要标准。

 

学生五:我们知道韩老师翻译了一些米兰·昆德拉的作品,比如《小说的艺术》,这本书对小说有一些独到的见解。而现在科技发展所呈现出的一些片段化场景,让我想到了您的作品《马桥词典》。之前文学界对您这本书有过争议——它到底算不算一部文学作品?我认为它是文学作品,因为当下随着文学的发展,文学的体裁自然会日渐丰富。那么,您当初为什么会想到以词典的方式来写一本小说?请问您在这本书中对于米兰·昆德拉的“片段式”的写作方法是否有所借鉴?

 

韩少功:对,我可以坦率地说,所谓词典体并不是我的首创。我翻译的米兰·昆德拉的书里有一章就是用了词典体写作,那一章的名字叫《误解小词典》,后来这一章就被我扩充为了一本书。但是米兰·昆德拉在这一章并没有牵涉到语言学的问题。而我后来就是根据自己对方言、对不同语种的比较的感受和知识的积累,把我的书写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学生六:老师您好,我代表出版行业想要问一个问题。出版行业现在是处于一种困境之中,大家的想法也很不一样。而我们作为从事出版事业者,应该怎么样在这个大动荡、大重组、大变化的时代找到理想的出路?

 

韩少功:对不起,我不在出版业中,对出版业的情况也只是偶有耳闻,知之甚浅,所以没办法给出专业的建议。我只能说,现在不光是出版业,各个行业都面临着大动荡、大重组、大变化的时机。互联网改变我们生活的技术才刚刚开始。

 

未来电子技术将会先进,但是免费并不意味着出版业就要消失,出版业盈利的模式,将发生很大的变化。它不靠出版物赚钱,但它可以依靠其他的方式赚钱。各个行业都是如此。新兴事物的发展让许多行业的发展发生了变化,这些变化都和我们将来的就业前景、事业规划、个人利弊的新的展望密切相关。我希望大家重视这个问题。

 

主持人:由于时间的关系,今天的提问就到这里。在讲座的最后,让我们再次以最热烈的掌声感谢韩少功老师给我们带来了如此精彩的讲座。同时也感谢听友们的积极参与,希望大家继续关注“前湖之风”周末讲坛。

 

本期讲坛到此结束,朋友们,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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