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女儿在法国读书,那里的节日特别多。她在“父亲节”到来时给我写了一封邮件,其中坦露了她隐于内心深处的想法,真是情挚意切。我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每都能体会到做父亲的一种满足、一份快乐、一腔感动。这篇文章的题目是女儿自己定的,我想她应该是在历经留学生活的艰辛后,“蓦然回首”的感悟吧?
最近终于决定回国了,这对于父亲来说,应该是个非常大的好消息,我想。
记忆中,从我出生到现在,父亲的唠叨和母亲的一样多,可以一拼高下,每天每天我都在他们甜蜜的念叨中成长,直到我远涉重洋,这绵绵延延的亲情仍每周通过越洋电话,细细密密地填满着我留学生活的每一天。在法国,“父亲节”、“母亲节”这些节日都过得有声有色,大大小小的一家孩子在超市、百货大楼为父亲精心挑选礼物,光是看情景就能让人觉得心头暖暖的。在这个亲情淡漠的国家,对于那些已为人父的中年人来说,算是欣慰的事;而若是年迈的老父能在这一天见上孩子一面,就真是难得的奢望与快乐了。尴尬的是,许多法国人都记得这“父亲节”,却从来不知道父亲的生日,实为一大黑色幽默。
在中国,虽很少有人记起这些充满亲情的节日,但是大家庭中长幼有序、尊老爱幼的传统却大大胜过了这些洋节的魅力。中国人用自己细腻的感情和含蓄的表达方式,诠释着自己的父爱母爱以及对父母之爱,其意之远,其情之深,实在有韵味得很。在我看来,怎样过节不是很重要,记得答谢生活才是节日的要旨。
我正是青春韶华时,但父亲却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额头的皱纹和日渐松弛的下颌,时常让我觉得心中愧疚——因为我曾经的年少莽撞,也因为我现在的远隔重洋。父母在,本不该远行,但又不得不为之。一辈辈的儿女和父母,总是在这样一种矛盾中循环,好像一肩秀发的飘逸与脱落,你心有不舍,但无法抗拒。
我最难以忘怀的是一本父亲的日记,在一次搬家时无意找到的。日记的主角全是我,婴儿时期的我,其内容差不多相当于现在流行的“婴儿日记”。日记里记录了从我出生到大约半岁时的细微动态,并且语言精练,观察细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都很难相信这是我那粗心父亲所写。
我小时侯很会哭闹,而且属于“夜哭郎”,每隔半小时一哭,可与闹钟媲美,但白天又活泼招人,让大家对我又爱又恨。父亲在日记里关于这一段的记录是:“夜间活跃异常,惟恐早夭。”每次我想起父亲的这句话,我都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语才能形容自己的心情,“惟恐早夭”,恐怕只有父亲才会对小婴儿正常的生理现象如此担心和关爱吧!
但恰恰是这种情愫,让父亲对我“惟恐”至今。从“惟恐”我在幼儿园吃不好饭、“惟恐”我上课不专心、“惟恐”老师的批评让我承受不了、“惟恐”我会考不能通过,到“惟恐”我周末休息太少、“惟恐”我考不上大学、“惟恐”我大学毕不了业、“惟恐”毕业了找不到工作。等我考上了法国大学的研究生,他又“惟恐”我不能掌握艰涩的法语;等我能用法语自由交流时,他又“惟恐”我不能全科通过取得文凭。现在我已取得硕士文凭,他仍然在“惟恐”着:“惟恐”我在国外生活的每一天,“惟恐”我的未来……
印象中的我好像一直在父亲的战战兢兢中长大,他把我当作是今生唯一的无价珍宝,他永远在尽自己最大的能量保护我,他会一直“惟恐”他的宝贝女儿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在我没有看到父亲的这本日记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父亲的心思也有这么深沉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认为自己事业大过这个家庭,他的女儿只是为他增光添彩的附属品。但这“惟恐”二字,重重地刺痛了我的神经——我又“惟恐”过父母什么呢?!从来没有。
现在的我不是那个小婴儿了,看着父亲日渐衰老的体态,特别是听到母亲在电话里说起父亲身体状况,回想小时侯坐在父亲自行车前杠上快乐的父女合唱,真希望能扼住时间的喉咙,叫它窒息!所以,我觉得我该回国了,回到父母身边,让他们在想看到我的时候就能看到我,陪他们度假,听他们唠叨,因为我没有勇气在父母身上留下一丝遗憾,更不敢想象一旦失去“惟恐”我一生的父亲我会如何。
我亲爱的父亲啊,希望你的身体再健康一点,心情再愉快一点,不要再“惟恐”你的女儿,好好享受生活,开心地过每一天;同时也希望每一位 “父亲”和“准父亲”:既然上苍赋予了你生命,就请珍爱它吧;最后,我希望每一位同龄人,都能了解父亲的舔犊之心,并设身体会,推己及人。
冉冉写于法国奥尔良“父亲节”

冉冉与博主

屹立在塞纳河南岸的艾菲尔铁塔。

位于塞纳河北岸的卢浮宫,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大、最著名的博物馆之一。